任伯年名颐,浙江萧山人,后辄署名山阴任伯年,实其祖籍也。其父能画像,从山阴迁萧山,业米商。伯年生于洪杨革命以前(1839),少随其父居萧山习画。迨父卒(伯年约十五六岁),即转徙上海。是时任渭长有大名于南中,伯年以谋食之故,自画折扇多面,伪书渭长款,置于街头地上售之,而自守于旁,渭长适偶行遇之,细审冒己名之画实佳,心窃异之,猝然问曰:“此扇是谁所作?”伯年答曰:“任渭长所画。”又问曰:“任渭长是汝何人?”答曰:“是我爷叔。”又追问曰:“你认识他否?”伯年心知不妙,扭捏答说:“你要买就买去,不要买即算了,何必寻根究底!”渭长夷然曰:“我要问此扇究竟是谁画。”伯年曰:“两角钱哪里买得到真的任渭长画扇。”渭长乃说:“你究竟认识任渭长否?”伯年愕然无语。渭长乃曰:“我就是任渭长。”伯年羞愧无地自容,默然良久不作一声。渭长曰:“不要紧,但我必须知这些究谁所画。”伯年局促答曰:“是我自己画的,聊资糊口而已。”渭长因问:“童何姓?”答曰:“姓任,习问当年父亲常谈渭长之画,且是叔伯辈,及来沪,又知先生大名,故画扇伪托先生之名,赚钱度日。”渭长问:“汝父何在?”答曰:“已故。”问:“汝真喜欢作画否?”伯年首肯。渭长曰:“让汝随我们习画如何?”伯年大喜,谓穷奈何!渭长乃令其赴苏州,从其弟阜长居,且遂习画,故伯年因得致力陈老莲遗法,实宋以后中国画正宗,得浙派传统,精心观察造物,终得青出于蓝。此节乃二十年前王一亭翁为余言者。一亭翁自言:早岁习商,居近一裱画肆,因得常见伯年画而爱之,辄仿其作,一日为伯年所见而喜,蒙其奖誉,遂自述私淑之诚,伯年纳为弟子焉。 任氏画皆宗老莲,独渭长之子立凡学文人画,不肖其父、其叔,浮华庸俗,其与伯年造诣,不啻天渊。伯年学成,仍之沪,名初不著,有人劝其纳赀拜,当时负声望之老画家张子祥熊,张故写花鸟,以人品高洁,为人所重,见伯年画大奇之,乃广为延誉,不久伯年名大噪。伯 年 嗜 吸 鸦 片, 瘾 来 时 无 精 打 采, 若 过
足 瘾, 则 如 生 龙 活 虎, 一 跃 而 起, 顷 刻 成 画七 八 纸, 元 气 淋 漓。 此 则 其 同 时 黄 震 之 先 生为余言者。伯年之同辈为胡公寿、钱慧安、朱梦庐,舒萍桥,其中胡公寿为文人,朱、舒皆擅花鸟,但均非伯年敌手。伯年之学生有徐小仓、沙山春、马镜江。小仓、山春皆早逝,镜江亦不寿,有诗中画行世,倘天假彼等以年,可能均有成就。后有倪墨耕,民国初年,尚在沪鬻画,不过油腔滑调而已。伯年卒于光绪乙未(1895)。伯年有一子一女,女名雨华,学父画,甚有得,适湖州吴少卿为继室,吾友吴仲熊君之祖也,吴少卿毕生推崇伯年,故继往后婿于伯年,雨华无所出。伯年逝世(1894)时,其子堇叔年才十五,故遗作皆归雨华,雨华卒于民国九年(1920)。余居上海,与吴仲熊君友善,过从颇密,仲熊知吾嗜伯年画,尽出其伯年父女遗迹之未付装裱者,悉举以赠,可数十纸,后吾更陆续搜集,凡得数十幅,精品以小件如扇面、册页之属为多,其中尤以黄君曼士所赠十二页为极致。今陈之初先生独具真赏,力致伯年精品如许,且为刊印,发扬国光,吾故倾吾集蕴,广为搜集,附之,并博采史材,为之评传。吾于 1928 年初秋居南京,访得一章敬夫先生之子,延吾住其家(玄武湖近),观伯年画,盖其父生平最敬伯年,又家殷富,故得伯年画颇多。记其佳者,有《唐太宗问字图》,尚守老莲法,但已具后日奔逸之风;又《五伦图》,花鸟极精;又《群鸡》,闻当日敬夫以活鸡赠伯年,以画报之者。此作鸡头为鼠啮,敬夫请钱慧安补之,均佳幅。惜敬夫夫人过于密守,不肯示人,且至当时尚未付裱,故无从得其照片。抗战之前,余闻陈树人先生言,其戚某君,居沪藏伯年画达七八十幅,中多精品云,吾久欲往沪一观而未果,今已不可能,因树人已下世,无人为介,且亦不得主名也。学画必须从人物入手,且必须能画人像,方见功力,及火候纯青,则能挥写自如,游行自在。比之行步,惯经登山,则走平地时便觉
分外优游,行所无事。故举古今真能作写意画者,必推伯年为极致。其外如青藤、白阳、八大、石涛,俱在兰草木石之际,逞其逸致之妙,而物之形象,故不以人之贵贱看,一遇人物、动物,便不能中绳墨,得自然法,而等差异其位也。当年评剧家之推重谭鑫培之博精,并综合群艺,谓之文武昆乱一脚踢,伯年于画人像、人物、山水、花鸟、工写、粗写、莫不高妙造诣,可与并论,盖能博精,更藉卓绝之天秉,复遇渭长兄弟,得画法正轨,得发展达此高超境界,但此非从托学力,且需怀殊秉,不然者,彼先辈之渭长昆季曷无此诣哉?1928 夏,吾与仲熊同访堇叔先生,堇叔工韵文,而书学钟太傅,亦是人物,曾无伯年遗作,但见伯年用吾乡宜兴陶土制其父一小全身像,佝偻垂小辫,状至入神,蒙堇叔赠伯年当年摄影一纸,即吾本之作画者也。堇叔于十年前病故,民国卅年左右,其后嗣尚作与吾论证其先人之文,可见其后至今尚昌大也。忆吾童时有一日,先君入城,归访伯年《斩树钟馗》一幅,树作小鬼形,盘根错节,盖在城中所见伯年佳作也。是为吾知任伯年名之始。计吾所知伯年杰作,首推吴仲熊藏之五尺四幅八仙中之《韩湘》《曹国舅》幅,图作韩湘拍板,国舅踞唱,实是仙笔,有同之初藏之《何仙姑》;吴藏尚有八尺工写《麻姑》,吾昔藏《九老》(今归前妻蒋碧微),皆难得之精品,尚见一四尺画两孩玩玻璃缸内之金鱼,价重未能致;又一素描册,经吴昌硕题,尊为画圣;若册页,则经子渊藏有十五纸,中有四纸可称杰构,已由上海某处精印,印行有正书局亦印出与吴秋农合册,中之《八哥》可与之初藏之《飞燕》《鹦鹉》《紫藤》等幅相比,次等珠圆玉润之作,画家毕生能得一幅,已可不朽,矧其产量丰美妙丽至于此哉!此则元四家,明之文、沈、唐所望尘莫及也!吾故定之为仇十洲以后中国画家第一人,殆非过言也。伯年为一代明星,而非学究 ; 是抒情诗人,而未为史诗,此则为生活职业所限,方之古天才近于太白而不近杜甫。与伯年同时代世界画家之具有天才者,如瑞典初伦,西班牙索罗兰,伊白司底达,俱才气纵横,不可一世,殆易地皆然者,至如俄国列丙、苏里可夫,法国倍难尔,荷兰之伊司赖,德国之康普李倍尔忙,瑞士霍特莱等,性格不同,不得相提并论。忆吾于 1926 年持伯年画在巴黎示吾师达仰先生,蒙彼作如下之题字:
多么活泼的天机,在这些鲜明的水彩画里,多么微妙的和谐,在这些如此密致的彩色中,由于一种如此清新的趣味,一种意到笔随的手法——并且只用最简单的方术——那样从容的表现了如许多的物事,难道不是一位大艺术家的作品么?任伯年真是一位大师。达仰巴黎 1926 年(法文译文)达仰为近代法国大画家之一,持论最严,其推许如是,正可依为论据也。 一九五零庚寅冬日徐悲鸿写于北京八十七神仙残卷之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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